琴 音

林友仁的最新尼姆巴斯音碟，为中国古琴的初识者提供了优秀的入门介绍。林属中年琴家，而实已为琴界尊长，中国最伟大的大师之一。在上海，林有能饮善侃之名，但在音乐中却恍若他人：演奏充满激情而有节制，姿态控制超凡，琴音温馨妙曼，间或倏尔远去，泠然有冰霜之美。

古琴的演奏速度，总体说来，在过去五十年间渐趋缓慢。部分是因为丝弦更换为共鸣更佳的钢丝弦，以便演奏者得以在某一音符上逗留较长，从而更为充分地提示音符的华彩。林友仁将此过程发挥到极致，但（精神上）仍较许多日趋媚欲的中国同行们更接近传统。如林所示，没有必要将古琴化为钢琴，也无必要显示一种钢琴大师的技巧与风貌。林的演奏独具特色，技巧上无懈可击，但从不沉溺自我，亦断无好莱坞式的浪漫。他属那类极少数的演奏家，仍执著于对古琴文化极之重要的精神启迪与内心放逐——并非为修理羽毛，更不为在世人面前作和尚隐士状，而是为加强演奏的张力。

这张专辑以知名琴曲为主，在林的以往单碟中均曾录制过，如《流水》（本碟中含以往碟中未出现的庄严尾声）、《忆故人》、《渔樵问答》和《醉渔唱晚》等。另有一首琴歌（此实为意外，因林不善唱，而《秋风词》过于拖沓，与其简单平实似不相合），以及一首即兴曲，据称受英国足球迷的歌唱激发而作。足球成分在音乐中并不明显，故整曲一组奇怪而有趣的音响效果的呈现，来自林多年的尝试发明，他甚至为此在中国学刊上发过论文。此碟的主要价值在林演奏中的有力抒情——因近几年来他已日趋平和。

收藏者会因《醉渔唱晚》的歌唱性或《忆故人》的温馨音质而收藏此碟。此碟之令人兴奋，一如林的以往录音作品，如1980年代的音带《中天真味》，最近已加增订，重发为CD版。

（原载中国音乐研究欧洲基金学报《磬》，荷兰莱顿出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