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 青

2003年，余青欣将她刚刚打谱完成的琴曲《那罗法曲》弹给我听，并将刊载这首佛家琴曲的《枯木禅琴谱》拿给我看。这是一个复印本，是余青欣请她的亲戚从美国某图书馆复印回来的。此曲旋律灵动，节奏清奇，在悠然的意境中充满生命的美丽，与人们一般想象中“佛曲”应有的枯寂冷清完全不同。我喜欢这首曲子，更赞赏余青欣为将这首鲜为人知的乐谱再现而付出的艰辛与热情。

琴人都知道，中国现存的琴曲，无论是能够回荡在人们耳畔、被人们所熟知的琴乐，还是大量躺在谱集里没能见天日、达人耳的字谱，几乎都是表现儒家、道家思想的乐曲。虽然我常常把中华传统文化说成“三根柱子两层楼”，把儒释道比喻为撑起中华文明的最重要的三根支柱，但是在琴曲中，似乎只有一首《普庵咒》孤立在“儒道互补”的汪洋大海之中。所以，听到余青欣打谱、演奏的《那罗法曲》，说我是“欣喜若狂”也不为过。兴奋之余，又深有所感，于是，我为余青欣写下了《琴心与佛心》这篇文章，她说要在她准备出版的琴曲专辑中作为序言。但不知是什么原因，她的CD 始终没有出版。

又过了几年，国家图书馆在文津街7号老馆举办“部级领导干部历史文化讲座”，请我讲我当时出版不久的新书《禅与乐》，我便请了两位音乐家在我讲课时现场演奏两首乐曲，其中一首是管子演奏家郭向吹奏的《江河水》，另外一首，便是余青欣弹《那罗法曲》。我在简单介绍了《那罗法曲》的作者空尘和尚之后说：这首乐曲长期湮没，几乎无人知晓，今天的演奏，可能是自光绪十八年（1892）该琴谱出版后除编著者本人外古琴界第一次公开演奏此曲。而我们今天所在的这个地方，就是当年空尘和尚“访友京都，闲步旃檀寺，听喇嘛齐歌梵呗”后创作此曲的地方！国图老馆西边小巷往北50米的305医院，就是旃檀寺旧址。

这是天意，还是偶然，我不知道，我只记得当时余青欣的演奏声动屋宇，出神入化，犹有神助，以致满座肃然，如聆仙音。事后有听者曰：“我今天才知道音乐是什么！”

我和余青欣曾是邻居，她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组织“中华雅乐组”，请我顾问，一度交往甚多。她为人仗义，性格直爽，谈吐随性，从不矫饰虚伪。她虽视我为兄长，但有不悦，亦耿介直言。一次非遗演出之前试音响，我安排的工作人员略有疏忽，她见到我时便高声指斥我安排未周。事后才知道，她事前事后，都主动协助工作，做了许多不是她分内的事。

 君子之交，似乎应该如此。2012年审批“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”的时候，我时任专家委员会音乐组组长，我主张余青欣和另一位和她差不多年龄的申报者可以下一批再上，要先考虑成公亮、丁承运这一年龄段的琴人，稍后再考虑她们。我的态度，她后来是知道的，但是，她没有因为“老朋友在关键时刻不帮忙”而对我心怀芥蒂，我也没有跟她做任何解释。我知道，她是了解我的，她知道我为人处世的原则。多少几十年的老朋友会因为一件小事、一个误会反目成仇，在评选“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”这样的大事上，她能理解我，她是个大女人！

 今天，余青欣的儿子电话告知我他妈妈病危，我和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的几个朋友希望尽最大努力、以最快的速度出版这盘专辑，希望让她尽快看到它。这两张CD，是她一生的心血结晶，其中，有她的付出、有她的感情，有她的艺术，有她的灵魂，有她所有想和我们说的话。

 话语止步的地方，就是音乐的开始；音乐开始的时刻，就是我们赤诚的心愿与祈祷直达上天的时刻。

 “清新致爽”，是余青欣自己为专辑起的名字。

 “大乐与天地同和”，这是中国古代先哲为我们留下的最朴素、最明白、最深刻的判断。

 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，我是一个彻底的唯心主义者。

田青

       2015/12/8

《那罗法曲》视频：v.qq.com/x/page/r03841h3f96.html